鄂伦春“林地之争”——五次涉刑的农民老门

11月20日,徐昕律师和其他多名关注鄂伦春耕地案的律师来到了海拉尔,准备参加、旁听第二天将要进行的佟某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罪一案的庭审。

听说徐昕律师来了,鄂伦春旗其他涉案村民不远数百公里,天寒地冻中,连夜开车或乘坐绿皮火车来到了海拉尔。村民们一扫之前的无助、愁苦情绪,自从得知徐昕律师要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,就鼓足了勇气和希望!

(为佟某案提供法律援助的徐昕老师和郝毅律师)席间,一对年轻的夫妻说,那段时间,他们每天忙完后都会等着徐昕律师的公众号更新,想看看今天又会发什么新内容。而由于地处偏远、信号很差,有时候夫妻两人甚至需要专程开车往返十余里,到邻居家一起看。乐观的村民们,把多年来自己和邻居如何因种地被抓、被判刑的经历化为奇闻轶事,居然令见多识广的在座律师们啧啧称奇。而这其中最典型的,就是一位姓门的老农——算上这一次,他一个人已经五次被抓!————跟佟某不同,老门所遭遇的“林地之争”对方不是毕拉河林业有限公司和毕拉河森林公安,而是吉文林业局和对应的吉文森林公安——而毕拉河和吉文两地的林业部门则同为牙克石林业的下属单位。十年来,连续遭遇五次刑事追诉的老门,自己也已很难说得清每一个案子的具体情形,按照常理,这些年他收到的各部门法律文书至少应该有几十页,但他可能也很难分得清哪一页对应的是哪一次。但透过这些凌乱的文书和老门自己的讲述,依然能够还原这十年来他的主要遭遇。老门第一次因种地被牵扯进刑事案件是在2016年10月底,很快,半年多后的2017年5月底,鄂伦春自治旗人民法院就做出一审判决,判决老门有期徒刑7个月,并处罚金4.5万元,此外,老门耕地用的拖拉机等多台农机设备,被一并没收了——这份判决书不长,正文只有4页,所附的法律依据也只有刑法的第六十四条和第三百四十二条两条。判决做出后第三天,老门的羁押时间就满了7个月——第一次判决,相当于实报实销了。被羁押了半年多,家中很多事情肯定早已耽误了,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劳力,重获自由的老门应该心急如焚的就回了家,没有上诉。不过,值得一提的是,公诉机关鄂伦春自治旗人民检察院却提起了抗诉,正是在这份抗诉中,涉及到关于这些土地性质的重要信息。鄂伦春检察院抗诉的原因只有一个——对于老门被指控非法开垦的109亩林地中的62亩,法院最终没有认定。不过,抗诉书中也提到了,这62亩土地并非老门亲自开荒得来的,而是分别受让于车某和李某,而车某、李某则因为开垦这62亩土地,也跟老门一样,都被指控非法占用农用地罪——在老门一案审理时,车某已被判刑,李某的案子则还在侦查阶段。鄂伦春检察院认为,老门受让车某、李某非法开垦的林地继续耕种的行为使“非法开垦的林地仍然处于持续性毁坏的状态,应当认定为非法占用农用地的犯罪行为”,而法院对这62亩土地不予认定属“认定事实错误,应当对其受让他人非法开垦林地的亩数予以认定并追诉。”不过,老门第一次被判刑的这个案子最终结果并没有发生变化,在鄂伦春检察院提出抗诉四个月后,呼伦贝尔中级人民法院的裁定中提到“呼伦贝尔市人民检察院认为抗诉不当”,准许撤回了抗诉。

只有小学文化的老门,除了种地想必实在是没有别的谋生之路了——虽然因为种地被关了大半年,但为了维持老婆、孩子的基本生活,只能继续种地。走出看守所的第二年,2018年10月,老门再次被吉文森林公安立案,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被长时间羁押,应该很快就被取保候审了。同一个老门,种着同样一块地,被同一个吉文森林公安立案、同一个检察院公诉,又过了大半年,2019年,老门再次站在了同一个法院的被告人席上,最终,被同一个审判长审判同一个罪名。不过这一次审理中没有了第一次关于土地面积的争议,定罪的理由也非常简单——老门“明知已被法院确认为非法占用农用地块,而继续耕种50.458亩”。这一次,法院对老门宽宏大量,虽然依然判了他有期徒刑7个月,但是适用了缓刑。虽然第二次刑罚中,老门没有长时间的被羁押,但老门心里应该还是非常心疼和难过的,因为他这次不仅被判处了5.5万的罚金,四轮车、三铧犁和播种机又都被没收了,更重要的,或许是为了尽量争取缓刑,案发后,老门亲手把自己播种、培育而出的50亩作物全都铲除了——在判决书中,法院认定老门这一自铲作物的行为构成“悔罪表现”——这对老门最终能够获取缓刑很重要。这一年,农民老门在50亩地上不仅白忙活一场,还又搭进去好几万块钱和几大件农具、机械。遥远的呼伦贝尔鄂伦春,跟大兴安岭位于同一纬度,每年留给农作物生长的时间应该还不到半年。因为种地,三年连遭两次刑事处罚的老门,这几年不仅没什么收入,反而赔了十几万。老门一家人,应该都很憋屈。不过,在种地被判刑这件事上,老门再憋屈,至少他并不孤单——周围与他有同样遭遇的农民,至少一百多户。
————老门应该是没找到第三次案子的判决书。不过,从鄂伦春自治旗人民法院出具于2021年8月的一份“执行通知书”上可以看出,老门在2021年,第三次因为非法占用农用地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,刑满日期是2022年的元旦。面对第三次踏入同一条犯罪河流的老门,或许法院认为他屡判屡犯、毫无悔意,这次没有给他缓刑。第四次涉案的文书,不知是老门也没有找到文书,还是把2017年那次检察院抗诉理解成了第二次——不过,对老门来说,这些区别没那么重要,因为这些年来,他因为种地的事情,的的确确已经被折腾过四次了。第五次,就是佟某这一批案子了,只不过徐昕律师辩护的佟某案最先进入了审判阶段,而老门的案子,则被退回补侦了。————虽然这几次的判决书中载明老门有过自首、悔罪,但内心里,老门对因为种地被屡屡判刑一事从来都是不服的。老门说,出事的这块地并不是他自己新开荒的地,而是有明确历史台账记录的“老地”。这块地在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时被认定为基本农田,第三次全国土地调查中调整为耕地,在当地国土资源局和镇政府的老台账中,都有明确编号和记录。在这些案子办理过程中,老门为了证明自己土地的合法性,也提交过土地买卖合同、历年土地有偿使用费缴纳税票、政府发放的相关补贴证明等证据,甚至还有林业局曾要求缴纳每亩15元费用即可“合法化”的相关约定凭证,老门的法援律师也提出过相关无罪的辩护意见。但是,在法庭上,这些根本都没用,老门甚至自己准确的总结为“辩护无效”。老门自己也搞不清楚,多次要求相关部门明确告诉他“土地从哪一年开始违法”,但公安局、检察院、法院都没有给过他一个准确的答复。当然,事实证明,这些丝毫不影响老门最终被频频定罪量刑。更讽刺意味的是,老门的这块地既没有挨着林地,更不在林地环绕之中,而是一大片耕地中间的一块。用老门自己的说法,他家地四周的地都能正常耕种,也不违法,但偏偏老门种地,吉文林业局反复定性为“非法占用林地”!老门啊老门,真是求告无门!而其中第四次判决,尤其让老门愤愤不平!老门说,这一次,司法部门在没有通知自己家属的情况下,直接把他带走关进了看守所,不到7天,案子就火速开庭,明确告诉他不允许缓刑,最终判了他6个月实刑!————然而,祸不单行!或许是当地政府也感受到了某种压力,因为种地被频频判刑、罚金、没收农具的老门,经济情况本来就逐渐恶化,政府原本发放的土地差价补贴也被单方面取消了!老门不服,多次向农牧局、信访办反映,但得到的答复很简单明了——只要判过刑的地,就不给补贴。就这样被折腾了四五年,为了支撑两个孩子上学,老门已经负债累累。作为一个身无长技的老农民,老门,以及他上百户村民邻居们,陷入了一种“种地判刑、不种饿死”的致命循环里——时至今日,在法律上,他们依然很难看到跳出这个循环的希望。除了这百余户勇敢站出来上访、维权的农民,或许还有更多的人噤若寒蝉,或以某种满足林业局意愿的方式,暂时达成了妥协。老门也隐约透露出,要解决这场困扰他们已近十年的“林地之争”,似乎也不是没有办法,只不过,肯定不是通过法律途径。在“种地、判刑、再种、再判”的致命循环之外,当地林业局甚至个别司法人员,也为农民们提供了另一条出路——当然,跟当下鄂伦春的黑土地一样,这些隐秘的事情,正被皑皑白雪覆盖着。此时的鄂伦春已进入漫长的寒冬,老门和他上百农民兄弟们暂时不需要操心种地的事情。但是,要等到哪一年的冰雪消融,他们才能踏踏实实的种地呢?

2026/4/21 9:16:44 shenlun